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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老家在辽西,我童年那些星星点点的记忆,就散落在辽西的一个小山村里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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辽西的山上虽然树木不多,但野草却非常多。无论坡坡岗岗,还是沟沟叉叉,到处都生长着各种各样的野草,真是郁郁青青、姹紫嫣红,有鸡爪子草、狗尾巴草、羊胡子草、牛筋草、鬼针草等等,还有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草。

常言到:没妈的孩子像根草;还有一首歌唱:没有花儿香、没有树儿高,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。这些都是说“草”是多么普遍、多么普通、甚至多么低贱。人类本来是离不开草的,以前烧火做饭需要草、现在绿化美化需要草、防治水土流失需要草、喂羊喂牛喂兔子也需要草,其实日常吃的蔬菜也是古人挑选出来的草,就连呼吸的氧气中也有一部分是野草产生的。

野草无人种、无人养、无人瞧得起。人类在随便利用草的同时,却又是铲、又是拔、又是“除草剂”,简直是恨之入骨,还有个成语“斩草除根”,真不知道草是怎样把人惹成这样的。可是,无论人类怎样折腾,只要有一点泥土、只要有一缕春风,野草就蓬蓬勃勃地长起来了,正是“野火烧不尽、春风吹又生”,永远也别想铲除没了!

我想,这既是因为野草的生命力实在太旺盛,也是因为大自然确实太需要野草。人类却总是不自量力,想把自己狭隘的意志强加给大自然。

辽西靠近内蒙,山多草盛的自然条件,使得养羊放牧的传统由来已久。当然,那年头是人民公社、生产队,羊群都是公家的。

原来二队也有一百多只羊,由于羊倌嫌太累又嫌工分少,不愿把羊群赶到远处的深山里放牧,羊总是吃不饱就越来越少,后来剩下了六十多只。队长连续更换了几个人都不行,就跑到我家,试着动员父亲去放羊,还连说父亲忠厚、勤劳、积极,一定能把集体财产经管好。实在推脱不开,父亲也就答应了。

母亲埋怨父亲别人不愿干,为啥咱要答应。父亲说放羊也很好,每天在大山里转悠,心里清静敞亮,还能顺便打柴火、捡蘑菇,羊还不会像人一样生坏心眼儿,既然答应队长了,就一定要干好。

父亲放羊有三个特点:一是出去的早,夏天不到四点父亲就起来了,用凉水擦一把脸,带上干粮就赶着羊群进山了;二是中间不回家,一出去就是一整天,晌午就在野外随便对付一口吃的;三是晚上赶着羊群回来不空手,不是背着一大捆柴火,就是提着一筐蘑菇或野菜。

每到星期天或放暑假,父亲进山放羊时,还常常带上我。

清晨,太阳还没有爬出山坳,远处的大山还是黑黢黢的,父亲已经把羊群赶到村外的山路上。父亲在前面挥动着鞭子驱赶羊群,后背上还背着一个破布袋子,我跟在父亲的身后静静地走着。父亲身材高大,虽然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山,但走起山路来依然很轻松。

山路崎岖,不仅坑坑洼洼、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块,路面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出弯弯曲曲的小沟。路边满是茂盛的野草、野花,都顶着晶莹莹的露珠,起起伏伏地蔓延开来,一直到两侧的山坡上。远处的草坡,好像罩着一层薄薄的白纱,蒙蒙胧胧、缥缥缈缈。因为是雨后的早晨,风儿很小,空气清新得让人陶醉,仰头深深地一吸一呼,凉爽爽、甜丝丝、水润润的空气,似乎能把整个身心都洗涤透了。

父亲把羊群赶进南大山的山沟里,在一片大石头前,拿出布袋子里的大粒咸盐,一把一把地抛洒在石头面上。撒完咸盐后,父亲吹了一声口哨,羊群就呼啦一下都围拢上来,争抢着舔食石头上的咸盐。我好奇地问为什么给羊吃咸盐,父亲说,隔一段时间就得给羊吃一次咸盐,要不然羊不上膘还容易闹病。我后来才知道,给羊吃咸盐一是为了增加食欲,二是为了补充矿物质,三是为了杀胃肠里的寄生虫。

喂完了咸盐,父亲就选择一面野草特别茂密的大山坡,把羊群往山上一轰就不管了,拿出镰刀忙着砍起了柴火。我问父亲,羊群自己上山走丢了咋办?父亲乐呵呵地说,丢不了,有“头羊”领着呢。父亲接着说,每一个羊群无论大小,都有一只头羊,它是牧羊人精心发现和训练的,头羊不一定是羊群里最高大的,但一定是最聪明的。只要是到过的地方,怎么去、怎么回,头羊都记得很清楚,上一次走到哪儿往回返,下一次肯定错不了。而且,头羊还能领着羊群回家和躲避天敌呢。

父亲打柴,我就在山沟的小溪流里,趟着清凉凉的溪水,高兴得一会儿抓蝌蚪、一会儿逮泥鳅,很快就玩过了晌午头。父亲已经砍好了一大堆的“苦丁香”树棵子,并捆扎得结结实实,远远地问我是不是饿了,叫我去捡点干树枝子好做饭。

父亲擦擦脸上的汗,从破布袋子里拿出一个铝“饭盒子”和一个大搪瓷缸子,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米放到饭盒子里,就到溪水边淘米。小米淘好了,又捡过来三块石头,在溪水边摆成三角形状,把饭盒子往石头上一放,再把我捡的干树枝子塞到石头中间,就开始点火煮饭。小米饭很快就好了,父亲就到小溪旁边的野草丛里捡回来几个“草蘑菇”,在溪水里洗一下放到搪瓷缸子里,又把我逮的几条像手指头长的小泥鳅儿也放到搪瓷缸子里,再扔进两颗大盐粒,加上水后开始煮,不大一会儿,一大缸子的蘑菇鱼汤也好了。

父亲从旁边的树上,撅下四根直溜的枝条,剥掉外皮,就成了两双又干净又漂亮又带着树枝清香的筷子。我吃着父亲做的金黄黄的小米饭和香喷喷的蘑菇鱼汤,听父亲讲着关于山里的和羊群的事儿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,羊群已经从山坡上回来了,就在小溪边上的树阴里,都爬在草地上休息呢。但这时的羊们并没完全闲着,而是一个个昂着头,下巴一歪一歪地在“磨牙”。我好奇地问是咋回事,父亲说那是羊在“倒嚼”呢,羊有两个胃,在吃草时因为很快,没有嚼碎的草咽到一个胃里,等到休息时返上来,再“细嚼慢咽”到另一个胃里,这也叫“反刍”,是草食动物的特性。

吃完晌午饭,父亲又烧了一饭盒子开水凉着,就躺在树阴下的石头板上休息。我却蹲在羊群旁边,傻傻地看着羊们不停地磨牙。

现如今,把在野外做饭吃已经叫“野炊”了,据说还是一种很高雅也很复杂的“休闲”活动。虽然我那时根本不懂这些,但跟着父亲在大山里放羊的经历,却是我终生难忘的。

太阳压树梢的时候,我跟着父亲赶着羊群回家了。虽然回来走的基本都是下坡路,但父亲背着一大捆湿柴火走路是很沉重的。父亲高大的背影,也被巨大的柴火捆遮挡得只能看到两条忙碌的长腿。

自从父亲给生产队放羊以后,羊群里的羊就渐渐地越来越多,而家里的柴火垛也是越烧越高了。直到有一年的夏天,母亲在城里遭遇了车祸。

那年头生产队只记工分,几乎不发钱,而农家院里的针头线脑、油盐酱醋、书本学费却都要钱。实在逼得没办法,母亲就上山采摘一些山杏、山枣什么的,偷偷拿到城里去卖点钱,但干部们管这叫“投机倒把”,也是违反政策的。这天,母亲在城里饿着肚子跑了一整天,才卖完筐子里的山杏,骑着破自行车,昏昏沉沉地急着往家赶。快出城的时候,被一辆大拖挂汽车刮倒了,受了严重的创伤。

那天傍晚,父亲依然背这一大捆柴火放羊回来,刚进家门正看到来报信的生产队长。听到噩耗,父亲脸色一下变得灰白,扔下柴火,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掸一下就急急地走了。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,我突然觉得父亲高大的身材,此时却显得那么清瘦和苍老。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,又没有钱又没有车子,也不知道伤势怎样,家里还扔下几个孩子,要走几十里地的夜路,才能赶到城里的医院呀!想象着父亲当时的心情,该多么的心急如焚、多么的痛苦悲愤啊!

父母亲突然都不在家了,我们这些孩子好像一下子成了孤儿。大哥当时已经辍学,在生产队里当个“半拉子”社员,但也就只有十五六岁,最小的妹妹当时只有三四岁。那天晚上,我们几个孩子谁也没有吃饭,都做在炕上呆呆地盼着、想着,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母亲,就连小妹妹也很懂事地不哭不闹。

第二天,大哥到自留地里刨了一点还没长大的地瓜,给弟弟妹妹们做了一顿吃的。大哥还要每天去生产队挣工分,父亲的羊也没人放了。我就拿上鞭子,学着父亲的样子,从生产队的羊圈里赶上羊群,早早地上大南山放羊了。在母亲住院治疗的一个多月里,我们兄妹就吃了一个多月的烀地瓜,我还替父亲放了一个多月的羊,甚至还有几次是带上弟弟一同去放羊的。

中间父亲回来过一次,给我们带回来一些烤熟的嫩苞米。看到孩子们都很好就说,你们的妈妈没有事,就快回家了、就快回家了!终于有一天,父亲陪着母亲真的回家了,我们高兴的一下子都扑上去。

虽然母亲的脸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、也不漂亮了,但我们终究还都是有妈的孩子,有妈的孩子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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